窗边房间与地毯上的绳索插画

短篇小说

回声

阅读提示:本文含绳缚、悬吊及较强身体感官描写,建议成年读者阅读。全文共9204字,阅读时间约30分钟。

01

起调

Overture

上午十点四十七分,窗外是深蓝色。很亮。好莱坞蔓藤街。老爷车的轰鸣给人震出心脏病。棕榈树在轻晃,楼下泳池的水面反光,给公寓表面渲染上了波纹。

安羊维持着一个人类不应该长时间维持的姿势。半蜷在电脑椅中,背抵着扶手,一条腿盘着,另一条膝盖硌在桌沿上,短裤的裤脚滑到了大腿根,露出一条白得有点过分的腿,脚趾一下下勾着桌板下的线。手肘抵着扶手,用手背支撑着脸,头发扎着低马尾,隐约泛着棕红。

屏幕里十一个窗口。两篇打开没读的论文,三个维基百科,一个jupyter notebook,一封只写着「Dear XXX.」的邮件,知乎,推特,购物网站,一个搜索页,搜索词是「如何克服拖延」。桌上一罐两天前打开的可乐、旁边一罐是三天前打开的。

音响里的声音很柔。鼓点像水滴。In Love with a Ghost.

安羊维持这个姿势四十分钟了,最初三分钟用来打开屏幕里的页面,剩下三十七分钟,大脑就在弥散。到第四十一分钟,弥散到了角落的柜子。

一小截麻绳的头从柜门缝露了出来。

这截绳头忽然变得非常碍眼,虽然房间里此时大概有二十件比它更值得处理的事情。安羊犹豫了十秒,把腿收回来,从扭曲的姿势坐直,站起,光脚走过去,想把它塞回去。

但安羊没有塞回去。安羊把它拿了出来。

* * *

麻绳的味道淡淡的。有干草,油,和太阳。

安羊背靠床边坐在了驼色地毯上,把两条腿并拢伸直。绳子对折,绳头从脚踝下方绕过来。绕了一圈,绕了两圈,拉紧,勒进了脚踝的皮肤。从中间穿过去,收紧。

「吁……」

安羊呼了一口气。脚踝被绑在了一起。安羊晃了晃,两只脚只能一起动,分不开了。这个小小的自由的丧失,让安羊的呼吸变重了一点。

继续。绳子在小腿上开始往上爬。每隔一段距离绑一道,绕两圈,从中间穿过,收紧,打结。一格一格,每绕一道,绳与绳之间的一小段皮肤似乎就会微微鼓出来一点,在光滑的腿部上勾勒出了更清晰的曲线。

麻绳的质感粗糙,原始。皮肤的质感白、软、细腻、会回弹,被空调吹的凉凉的。粗糙压进柔软里,轻轻凹陷,被压的位置会因为血液的阻塞从肉色变白,松开一点,又变成淡淡的粉。每次这两种东西贴在一起的那一瞬都会让安羊重新惊讶一次。

绑到膝盖,一根绳子用完了,安羊停下来,想要把腿挣扎一下。

分不开。

一瞬间胸口「咚」地一沉,然后血往上涌,从肩膀到脖颈开始发热。

安羊很喜欢这一刻,察觉到自己被拘束起来的那一刻就好像站在迷宫中心,每绑一道绳子就封死了一条迷宫的路,最后全部封死,终于不用判断该往哪边走了。

安羊又抖开一捆新的绳子,从T恤的下摆伸进去,在腰上绕圈,打结。然后开始缠绕大腿。紧紧的两圈,在光滑的大腿上勒进去,勾勒出比小腿上更明显的形状。然后连着腰上的绳子一起,收紧,打结。

「呼……」安羊往后靠在床边,喘了口气。

现在,两条腿从脚踝到大腿根全部被紧紧地束缚在了一起。安羊坐在地上试着挪了一下,只能靠腰和手撑着,蹭出去几厘米。

安羊低头看着刚刚完成的作品。「真好看,」安羊心里想。于是忍不住伸手隔着绳子在自己的腿上抚摸了起来。被麻绳微微勒出来的腿部皮肤稍稍出了些汗,让麻绳似乎变得更粗糙。皮肤,微微的凹陷,绳子,皮肤,绳子,皮肤。手从腿上一路游走,微微的酥麻从腿上沿着指尖流到全身,于是安羊抱住自己,从侧面躺倒在了地上。

光线很好,从窗外的湛蓝照射进床边的地毯。安羊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清晰,变得属于自己,仿佛平时是借来的,此刻归为己有。触觉!美妙!

Embodied!一个单词从脑中闪过。

空调的风吹的凉凉的,但是安羊忽然感觉很热,从小腿被绑住的地方开始。暖流沿着绳子,一条一条向上,翻涌,到大腿,小腹,腰间,然后是胸口,脖子,耳朵。心跳变得很清楚,一下一下,盖过了房间的音乐声。安羊闭着眼睛,蜷成了一团,在地上慢慢地无意识的蠕动,地毯上的毛绒摩擦着安羊的手臂,脸,和绑在一起的腿,安羊感觉大脑变得渐渐空白,身体变得越来越热,敏感。

「唔……」

难受的有点想让什么人按住自己。可是没有人。

安羊长长呼出一口气。躺在地毯上不动了。空调的风从T恤下面吹进,沿着手臂从袖管吹出,带走身上的一点汗湿气。凉。in love with a ghost变得清晰。窗外飞过一只蜂鸟。有辆车开了过去。

安羊睁开了眼睛,抬起了一只手。手腕上没有绳子,自缚很难捆住自己的手。

被另一个人捆起来是什么感觉呢,如果双手也被捆住,完全把自己交出去……安羊一个念头闪过。紧接着第二个念头迅速泼了个冷水。

另一个人,开什么玩笑,怎么可能。

这种事要怎么跟人开口。

* * *

窗边光线很好。阳光干燥,清透,亮。

安羊正坐在光里,调整手机的角度。

窗帘拉了一半,光斜斜地打在腿上,在洁白的腿上分出明显的明暗。安羊拍了七张,删掉五张,留下两张,一张是在地上慵懒的微微蜷曲的腿,小腿上被绑在一起,大腿上的绳子拆掉了胡乱的盖在皮肤上;另一张则是腿上被勒进去的麻绳特写,和驼色的地毯一同在光线中浮现出大地的质感。原生,嬉皮,极简主义,无麸质。

安羊检查了一下照片。确认应该不会被认出来。上传。IG。

当然,是个小号。粉丝很少,一个现实熟人都没有,账号里面有手腕、穿着浅色棉袜的小腿特写、肩膀、亚麻质感睡衣、被绳子压入的肌肤。

另一个账号装着日落、海滩、音乐节、合影、画廊、精酿啤酒、网红冰淇凌店。一条评论区写着恭喜毕业,另一条评论区有人问什么时候回国。

上传成功,安羊看着自己的post出现在屏幕上,心情忽然变得很好,很轻快。

几声敲门。

* * *

安羊整个人弹了起来。敲门声像重锤打在头上。「怎么这个时候——」安羊心里发出了大叫。

两条腿还被紧紧绑在一起,安羊手忙脚乱的拆绳子。手指颤抖,不听使唤,怎么越急反而越解不开。敲门声又响了。

「来了!等一下——」

麻绳最后几乎是被扯下来,把皮肤擦的火辣辣的。安羊抓起一件衣服盖在绳子上,冲到门口。

门外站着Echo。

中短的头发一边别在耳后,另一边垂下来,酷酷的蓝紫色挑染在灯下有点发亮。上衣印着迷幻的印花,嬉皮,一条不知道哪里的旧物市场淘来的项链,上面乱七八糟的石头。领口松垮垮地开着,露出了锁骨,和一小片被加州晒过的皮肤。

Echo就住在走廊对面。这一头到那一头,十一步。

几个月前,走廊忽然出现了一些巨大的快递箱,于是刚好从外面回来的安羊被叫住,帮忙把箱子搬进Echo的公寓。里面是各种新奇的玩意。电子合成器,声卡,各种花花绿绿的音乐设备。「谢谢!也帮我涨个粉吧,」这个公寓里最不缺有个明星梦的音乐制作人,Echo自然也不放过任何推销自己的机会。「小音乐人不容易,我会回关的!」于是两人加了IG,算是认识了。此后偶尔点过几个赞,和公寓偶遇时的「嗨」。

「嗨,」Echo说,「晚上六点公寓泳池有party,有免费的饮料,我会现场DJ。来玩吧。」

Echo说着,往门里瞟了一眼。

安羊的心脏停了半拍。在看什么?绳子我明明盖住了——

「诶,」Echo忽然说,「是In Love with a Ghost?」

音响里温柔的音乐声,一层一层,像烤棉花糖。

「偶尔听。」安羊稍微放松了一点。哦,在说音乐。

安羊没说错。其实安羊有点不好意思承认喜欢这个音乐人。

「我超喜欢。」Echo说。

安羊松了口气。

「那我去。」

「好啊。待会见!」

Echo摆了摆手,转身走回对面门口,又回头看了安羊一眼,笑了一下,然后关上了门。

安羊回到屋里,舒了口气。

低头。

柔软的居家短裤,伸出两条光洁的腿,大腿到脚踝,一道一道,全是刚刚被勒出来的绳痕。在皮肤上红得发亮,清楚得像画出来的。

「啊啊啊……」

安羊忽然冲到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里,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哀嚎。

02

间奏

Intermezzo

顶楼的泳池在傍晚是玫瑰色的。天空从橙到粉,棕榈树变成剪影,灯一盏盏亮起来。有人在拍日落,有人在拍拍日落的自己。

安羊换了件休闲长裤。手里拿着气泡水。饮料是很重要的道具。有了它,手就有地方放,站着不说话也很合理因为你在喝东西。

Echo在角落的台子后面。一只耳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,手指在旋钮上扭来扭去。

音乐慢慢推高,一层层叠上去,跃动,叠到某一处,忽然停止,所有人悬在那里。有人举着酒杯忘了放下,有人半张着嘴,泳池的水面还在晃。

然后一声低频贝斯砸下来,咚——

五十个人,连同水池,同时往下沉了一寸。

人群、水花、笑声、香水味、防晒霜的味道。

五楼那个三十万粉的穿搭博主正在抱怨。「一不小心你有了个人设,然后你在网上就只能发这个了。你完了。」

「你被压扁了!本来你是你自己,然后你成了一种身份,最开始明明只是喜欢一个东西觉得好玩而已……」

「你懂吧?」

「……嗯,」安羊说,「懂。」

安羊低头喝了口水,想起自己手机里那两个账号。一个露脸,一个不敢露。

* * *

「诶,帮我一下?」

派对散了,Echo在收线。安羊蹲下帮忙,每根线绕着手掌和肘关节方向一致,绕好,用魔术贴扣住,对齐。

「真熟练。」Echo说。安羊的耳朵热了一下。没接话,继续绕下一根。

电梯里只有两个人。

「你刚那个drop前的停顿,好带感。」安羊说。

「故意的,」Echo眼睛一亮,话题进入了自己的舒适区,「把情绪烘托到最高,然后偏不给,他们就会集体变得欲火焚身。心里已经在求你了,这时候你再砸下去,把他们全爽翻。」

「不是砸下来的那一下,」Echo说,「是他们知道马上要砸下来、但还没砸的那几秒。」

「……DJ这件事是不是被你说的有点色情。」安羊一脸黑线。

电梯「叮」了一声,救了场。

* * *

洗完澡出来,头发还湿着,安羊坐在床上摸手机。IG小号收到一个赞。

用户名一串小写字母,劣质梗图头像。安羊盯了几秒,认出来了——Echo的小号。两个月前加的时候Echo说「大号我拿来营业的,你可以加这个」。

心跳漏了一拍。什么时候关注的?完全不记得,之前怎么没发现,顺着哪个tag找到的?附近的人推荐?还是……安羊深吸了一口气,把脑内的模拟按下去:应该不知道是我,没露脸,匿名,一个玩绳子的人关注了另一个玩绳子的人,非常正常,完全合理——

Echo喜欢绳子。
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安羊僵住了,手机悬在半空。

然后是另一个念头,来得比第一个还快:不可能。

熟悉的反射。每次那种想法冒出来,第二个念头立刻把它按回去。安羊关掉app,打开了Facebook。想让自己冷静一下。这年头Facebook早没人用了,安羊却还留着刷两眼的习惯。

结果没能冷静。屏幕上呈现的东西让安羊差点把手机扔了。

时间线第一条就是那张照片。一条被麻绳勒出格子的白色的腿,岁月静好地躺在下午的光里。发布时间几小时前。零赞,零评论。

安羊的大脑发出了一种类似电器烧掉的声音。

实名的,用来加导师、同事、同学的Facebook账号,头像是安羊在会议海报前比耶,私密IG为什么被同步到了Facebook?什么时候设置的——

零个赞说明不了什么,只说明没人想在这留下痕迹。

删。关同步设置,手指颤抖着在屏幕上乱按,删完往后一躺,手机扔到一边。

「我再也不用小扎的产品了。」

安羊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。其实那张照片没什么。一条腿,一点绳子。安羊自己看的时候只觉得好看。可它就是不能出现在那边。

然后安羊睁开眼睛又想到一件事。Echo点赞的时间是回到走廊、说完晚安、各自进门之后。

* * *

第二天安羊在电梯里遇到了Echo。

「嗨。」

「早。」

Echo靠着墙低头玩手机。头发没打理,蓝紫色的那一缕翘着。非常正常。非常放松。don't give a shit.

安羊开始高速运转。Echo是在故意低头玩手机?避免尴尬?昨天电梯里明明还聊天?那个点赞?

电梯数字往下跳。「叮。」

取完快递又上来。Echo全程玩手机,没说话。

走廊。十一步。安羊到门口,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
只要转一下,进屋,关门,这一天就结束了,这件事就可以再拖一天,拖到它自己消失。安羊的手指扣在钥匙上,用力,正要转——

「安羊。」

安羊停住。

Echo此时正隔着十一步的距离,在家门口看着安羊。

「你喜欢玩绳子?」

那一秒,安羊的脑子里“轰”地一声。

走廊一瞬间展开到很大,很宽广。像高速公路。钟表声滴答滴答的轰鸣;棕榈树甩起大风,呼啸声,骇人!

Echo的身影在面前分离,横向扩张,三原色,复制,粘贴,晃动;有一些七嘴八舌,从四面八方奔涌过来,天花板,地板,墙体,下水道,此起彼伏,「没有」,「我不是」,「你说什么」。

好吵。

然后声音停了。寂静。

「嗯。」

Echo的眼中发出兴奋的光,和昨晚聊起DJ时的神态一样。

「太好了!有空来我家玩!」

说着转身走进自己的门。语气很平常,仿佛在聊的是刚买了任天堂的新游戏。

走廊里只剩下安羊。钥匙还插在锁孔里。

安羊愣在原地。那些担心过的腿上的绳印,不小心同步的照片,奇怪的点赞,此时都变得微不足道。

几分钟后,安羊敲了敲对面门。

门开得很快,像有人一直站在门后面。

* * *

Echo的家里有一股波西米亚的味道。控制器,监听音箱,线材。屏幕里十二个音轨。孔雀竹芋的大叶子。花花绿绿的地毯,迷幻挂画,捕梦网,美洲原住民的手工艺品,几捆原色麻绳挂在墙上,自然的像墙饰。

天花板的木制横梁吊着一个金属环。

坐在地毯上。两人第一次聊了很多天。从公寓的洗衣机,音乐节,H1B,聊到大蜀山,滤波器,滋味成都。

「其实我一直想说你的名字好有趣。」Echo忽然说。

「A-n-y-o-n,」Echo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出来,「Anyon,感觉挺可爱的。」

「你认识这个词?」

「不认识,」Echo说,「但它看上去很自由。好像不属于人们熟知的框架里的东西。」

「就很像你。」Echo点了点头。

安羊低头笑了一下。

又聊到会让头发变干的加州水质,聊到快没话说了,Echo才终于开启了这个主题。

「所以,你是缚手还是被缚?」

用词很专业。安羊想了一下,「非得选个身份吗?」

Echo看着安羊,嘴角露出了一种忍不住的笑容,里面好像有种「哈,你也是」的东西。

「说的对,」Echo说,「谁规定的。」

03

渐强

Crescendo

安羊跪坐在地毯上,柔软的短袖居家服上衣的下摆被空调吹动着,隐约露出一点腰侧,光滑的腿上的皮肤微凉而紧绷。

Echo从身后伸出手,握住安羊的小臂,轻轻往后拧,皮肤是温热的。安羊顺从的放松,手腕被反扭到身后,交叠在一起。Echo用膝盖抵住安羊的背,一只手捏住两个手腕。

和自缚不同,触觉是不受自己控制的,未经允许就侵入了大脑。

看不见的身后有东西被从地毯上拿起。粗糙,比Echo的体温凉的多。落在了手腕上,绕两圈,打结。

一点都不勒,但安羊倒吸了一口气。「手被捆起来了。」这个念头让安羊心跳变快了一点。

绳子继续绕过安羊上臂。Echo左手横过胸口,顺势从安羊身体右边接过绳子。然后绳子贴着前胸,从右往左,隔着单薄的T恤蹭过去,绕过左臂,在手臂的皮肤表层摩擦划过。

那几乎是一个完整地环抱,从背后把安羊整个搂住,同时带来了Echo的呼吸、起伏、和心跳。

胸绳忽然从背后收紧了,瞬间,围着身体急促的压进去。

「啊……」安羊没忍住,从喉咙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哼哼,整个身子跟着一颤。几乎同时,音乐落下一个低频厚实的底鼓。

「太紧了吗?」Echo的声音贴着安羊的后颈传来,一股温热的气流。

「还好……就是……忽然。」

Echo的手指伸进绳圈和安羊手臂的皮肤之间,从右往左捋过来顺了顺张力。然后绳子在胸下方又绕了两圈,这次轻了很多,最后打结,固定。

像雕刻。

「后手缚做好了,」Echo从背后抱住安羊的肩膀,「感觉如何?」

安羊低头看了看,两道绳平行地卧在胸前,上臂贴合在身体两侧,在胳膊光滑的曲线上勒出了新的层次。试着动了动,完全动不了。呼吸的时候绳子跟着起伏,一下下提醒着肌肤。

安羊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变小了。而身后的Echo变得很大,暖暖的。

「嗯……还挺舒服的。」

Echo又打开一捆,一只手轻推了推腰,安羊就从跪坐变成侧坐在地毯上,腿弯在身旁。

短裤被往上卷了一截。

绳子从脚踝开始。这次安羊能看见了,能看见Echo的手把自己的小腿往大腿上折过去。那双手比想象中细。指节有点突出,手臂上有道很浅的旧疤。绳子从指缝里捏住的时候,虎口会绷紧一下。

自己仿佛变成了被摆弄的玩具。什么都不用做,只要把腿交出去。也只能交出去。手臂被紧紧的绑在身后,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。

但安羊一点都不想反抗。

绕过大腿两圈,收紧,比安羊自己勒得更紧,麻绳从光滑的大腿上微微陷进,小腿和大腿间的空气被挤走了,皮肤贴上皮肤,温热的。

右腿绑好了,折叠着,左腿的自由在此刻显得很不应景。

「要试试吊起来吗?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一根绳子从背后连上吊环,另一根从折起的腿上连上去。Echo慢慢地收,安羊的身体就一点一点被往上提。

臀部先离开地毯,然后是折起来的腿,最后只剩下左脚踩在地毯上。身体被半吊着,这只脚被迫承担起了平衡。

然后Echo又提高了一点吊绳,左脚脚跟被带离了地面。

「唔……」

左小腿在抖。为了维持身体的平衡,往左一点,往右一点,脚趾抓一下地毯,再松开。

「你在用脚趾抓地毯,」Echo说。「像只鸟。」

「噗——」

安羊笑出了声。这一笑让全身一晃,失去平衡,脚离开了地面,于是全身腾空了,在绳子上小幅地荡,然后被Echo一把搂住,停了下来。

Echo把手轻放在安羊被绑在身后的手腕上。伸出一根手指。几乎没有用力,贴着皮肤慢慢的游走。然后指尖弯曲,变成了指甲,轻划到上臂,摸到粗糙的麻绳,然后是被麻绳勒出来的皮肤。一路划过,动作很轻柔。

安羊整条手臂的汗毛全立了起来,呼吸也忽然变得急促。

怎么会这样。只是一根手指。

触觉被放大了。肌肤从没有如此敏感。那感觉从指甲划过的点炸开,穿过手臂,肩膀,窜到后颈,脸上,酥酥麻麻,痒得浑身都很想动一下。可是被绑着,只能动一点点,而这一点微弱的挣扎颤抖,让浑身的绳子仿佛又同时收紧了一次。

Echo的指尖还在游走,划过脖颈,落回到了手臂。浑身的酥麻感越来越强,过电一般的触觉信号转移到了腰侧,停住了。

在腰间一小截露出的皮肤上,Echo的手指轻轻划了一下。

安羊整个人剧烈的一抖,浑身又一次腾空了,左脚慌张的踩了几次才重新踩住地毯。喘着粗气,喘息里还夹着一点享受。

Echo又拿起一根绳子,绑在了安羊左脚踝上,余绳穿过吊环。然后,忽然轻轻踢了一下安羊左腿膝盖后方。安羊瞬间失去平衡,左腿悬空——而就在悬空那一瞬,Echo把绳子往下一拉,左脚也被吊了起来。安羊「啊」了一声,身体往前倾,被胸口几道绳接住。

全身被吊在半空,大脑却有一部分被松开了。

安羊的身体开始转。转过去又转回来。Echo一只手抓住穿过吊环的绳子,另一只手抓住了安羊扎起来的头发,往后轻轻一拽。于是安羊的头被迫往后一仰,脖子完全暴露在空气里,「唔……」的发出了一声呻吟。微微睁开眼睛,看见那个正在承受自己的金属环。

然后看见了Echo。Echo的呼吸似乎也变重了,身体起伏,T恤的下摆被抬起的手臂带上去一截,腰侧露出一条窄窄的皮肤,比脸的颜色浅。

长长的余绳在Echo手里,往下拉,脚就被提高一分,再拉,整个人在空中就换了个形状。

某一秒开始,动作的间隙没有了。余绳在安羊的身上游走,拉紧和放松之间没有断点。

音乐变了——至少安羊感知到的声音变了。不再从音箱传来,是四面八方,地毯,天花板,绕着身体走,混响长得没有尽头,一个音落下去,还没走远,下一个已经来了。

安羊被往前推出去半尺,推到底了,弹回来,撞上Echo的肩膀,又被弹去另一个方向。

绳子从肩膀绕下来,走一段,忽然改主意,从腰侧折回来,绕过手臂,猛的拉紧,安羊「啊」地一声,声音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。

然后从背后蹭过。看不见,只感觉凉凉的、粗糙的东西贴上皮肤,移动。经过哪里,哪里的肌肤触感就醒过来,汗毛竖立;勒紧,放松,勒紧,又勒紧。背后那道绳忽然被抓住,往后猛的一拉。从后面被抱住了。然后又被推开,重新荡出去。

每次收紧总落在一声鼓点的后半拍。Echo在弹奏某种乐器。安羊就是那件乐器。

时间没有了。分不清一秒还是一分钟,说不出这场从开始到现在有多长。

然后是方向。上与下融在一起。变成一种均匀的、四面八方的托举,像浮在很稠的水里。

再然后,皮肤的边界和空气混在了一起。麻绳压住的地方,皮肤好像长进了绳子里,不知道谁的皮肤在发热,不知道呼吸来自安羊还是Echo。

有几处绳子勒得很紧,疼,然后那个疼变成了一种明亮的信号,内啡肽,舒服。

世界在回旋。

安羊被从中间拧开了。

啪!像一瓶剧烈摇晃的汽水,气一次性全跑出来,形成十万个冰凉的气泡;冬夜暖和的被窝里伸出一只脚,刺骨!面团被摔在案板上,啪,再摔,啪,筋出来,再擀开,卷起,切段;整只手插进生米,米粒从指缝间流走,凉,密密麻麻,流淌了一百年;一只翻过来的甲虫,六条腿在空气里划,快乐得要死。

然后整个空间「腾」的一下,扩出去几百倍。巨大光栅化,纯白的立方体,空旷,无边无际。麻绳在空间变成了蜘蛛网,复杂,分形结构。空调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像海。几千米外的下方是地面,纽约北部的1969年,五十万人在伍德斯托克的泥地打滚,裸体奔跑,有人在呐喊爱与和平,蜘蛛网在震颤,咚。

麻绳活了,有机体,极速向外延拓,繁殖,覆盖整条蔓藤街,101高速,西海岸,太平洋,南锣鼓巷,金寨路牛牛烧烤,然后往上穿过云层,地球缩成一颗糖,十三亿光年外一颗中子星,一勺十亿吨,引力波,时空涟漪形成巨大的低频。

又瞬间收缩,无数星云从远方席卷而来,把地平线从一维瞬间膨胀成二维,又全部压进安羊身体,轰!收紧。收紧。收紧。继续往里,毛细血管,红细胞,神经,白色电线,麦克斯韦方程,噼啪,噼啪,突触,囊泡炸裂,释放出几亿个跳跃的分子,共振,嗡——

四面八方在闪烁,斑斓,旋转,幻化,万花筒,乐高积木,四色冰淇凌,郁金香海,极光,焰火,808贝斯,北冰洋,雷鬼乐,酸性摇滚,融化的烤棉花糖,Bob Marley,琥珀里的一只虫,蜂蜜从勺子上垂下来,海鸟手拉手围成一个圈跳舞,一只长颈鹿在大叫,仿佛驴。

最后漆黑一片。只剩下Echo的白色剪影,无限,延绵。

后来安羊回来了。

先回来的是声音。一大片混响,像退潮后留在沙子上的水。低频从远方推过来,然后是细小的水滴声,某个一直叮铃桄榔的贝壳。

然后是皮肤。先是胸口,然后是手臂,然后是右腿。它们回来的顺序跟被绑上去的顺序一样。空调的风吹在毛孔渗出的汗上,凉。

然后是重量。安羊忽然重新变得很重。绳子承受一部分,Echo的手承受一部分,还有一部分慢慢往下走,落在左脚。脚尖先碰到地毯。然后是整个脚掌。然后重量从胸口回到了地上。

膝盖一软,往前倒,被接住。伏在了Echo的腿上。

绳子一道一道解开。安羊忽然发起抖来,肩膀,手臂,膝盖,停不下来。Echo抱住安羊,直到身体逐渐安稳。

「……嗨,还好吗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安羊从绳醉中逐渐苏醒,回到了Echo的房间。大脑此刻是空的。干净。像刚打扫完、开着窗通风的房间。

把手臂放到身前,看着上面红红的绳痕。

漂亮得要命。

* * *

披萨到了。

安羊裹着一条毯子坐在地上,腿上还有很清楚的绳痕,靠着床边,慢慢地吃。Echo盘腿坐在对面,把绳子在手指和肘部间快速缠绕,收好。安羊看着那双手,手腕很细,有一道很淡的痕。

「希望回去不堵车,」安羊嘟囔了一句。

Echo放下刚咬了一口的披萨。「你住对面。」

「……哦。」

Echo笑得差点呛到。

安羊也笑,笑得毯子从肩膀滑下来。两个人继续坐着吃披萨,音乐一首接一首,房间里很轻快。

「改天教我怎么装那个环吧。」临走前,安羊站在门口。

「没问题。」Echo靠在门框上,「装好了,换你绑我。」

「……我只绑过自己。」

「那我教你。」

04

尾声

Postlude

后来。某天下午。

安羊在电脑椅上以那个人类不该维持的姿势发了两小时的呆,然后发了条消息:「过来做歌?」

三分钟后有人敲门。Echo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副耳机进来,在地毯上盘腿坐下,插上耳机,只顾操作电脑,一言不发。

五分钟后,安羊写完了卡了三天的邮件。半小时后,notebook里代码下方显示了一个漂亮的曲线图。

Echo摘下耳机,问:「你饿吗。」

安羊说:「我从早上就没吃东西。」

「……我就知道。」

那天之后,安羊房间角落里那个装绳子的柜子一直半开着。里面装的换成了书。

绳子被挂在了墙上。有两捆是和Echo借的,颜色深一些。阳光照到的时候,绳子会散出一点干草和油的香气。

(完)